《金石书画》系列展览第六期——上海博物馆藏善本碑帖特展

上海博物馆是国内最重要的碑帖收藏机构之一，其下属敏求图书馆收藏的碑帖，数量宏富，精品众多，大部分出自戚叔玉、孙伯渊、徐森玉、李荫轩、吴湖帆等名家旧藏，其中又以戚叔玉捐赠的碑帖为大宗。

戚叔玉（1912—1992），原名璋、鹤九，以字行，山东威海人。早年就读于燕京大学，后因病休学。1931年，转入北京民国大学文学系，两年后肄业，入塘沽黄海化学社，从著名化学专家孙学悟博士学习颜料制造，后在天津创办当时华北地区规模最大的染料制造企业——中国颜料制造厂。抗战期间移居沪上，先后任中孚行经理、有明颜料行经理、佑宁药厂股份有限公司经理、公私合营佑宁药厂第一副厂长、上海市制药工业技术办公室主任等职。

戚叔玉先生自幼喜爱书画篆刻，曾拜丁佛言为师，学习书法、治印，又拜金北楼为师，学习绘画，与张大千、陈少梅、田世光、丰子恺、蒯若木等名家多有交往，因而在艺术创作方面基础坚实，于山水、人物、花鸟，以及篆隶行草各书体，皆为擅长。生前曾为上海书法家协会名誉理事、上海美术家协会会员、杭州西泠印社社员、杭州西泠书画院画师、上海市政协文史委员、上海市文史馆馆员。

戚叔玉(左一)与谢稚柳(左四)等观画

戚叔玉也是国内著名的收藏家。他曾先后于1965年、1980年和1983年，三次将个人珍藏的书画碑帖、文房竹墨、玉器等文物捐赠给上海博物馆，尤其是金石碑帖部分，几乎倾其所藏。2006年，上海博物馆敏求图书馆整理出版有《戚叔玉捐赠历代石刻文字拓本目录》一书，由时任上博副馆长，著名碑帖研究专家汪庆正先生作序，收录的拓本数量多达四千八百余种，分为墓志、造像、杂刻、画像、砖瓦、泉币、青铜、法帖、杂类等九大类。其中，如北宋拓《怀仁集王羲之圣教序》（“慈”字未损本，明内府旧藏，王澍题跋）、南宋拓《九成宫醴泉铭》（沈树镛、刘体乾旧藏）、明拓《石鼓文》（“黄帛”未损本，王瓘旧藏）、明拓《史晨碑》（“秋”字完好本，张德容二铭草堂旧藏）、明拓《孔宙碑》（碑阳、碑阴均为明拓）、明拓《中岳嵩高灵庙碑》（“剖”字未损本）、最初拓《始平公造像记》（“之”字未损本），以及《董美人墓志》（陈伏庐旧藏）等，皆可谓传世最善本之一。此外，如黄易旧藏初拓《孔君墓碣》《张寿碑》《范式碑》册，张廷济旧藏明拓《李广业碑》、清初拓《东方朔画赞碑》，何绍基旧藏《五代后唐颍州开元寺钟铭》，沈树镛旧藏旧拓《礼器碑》《文殊般若经碑》（民国艺苑真赏社珂罗版影印底本），吴云旧藏清初拓《雁塔圣教序》，吴育、李鸿裔等递藏明拓《天发神谶碑》，孙多巘旧藏明拓《兴福寺半截碑》，端方旧藏清初拓《乙瑛碑》（“辟”字二横可见本）、水前拓《瘗鹤铭》，毕登瀛旧藏南宋晚期拓《皇甫诞碑》，沈曾植旧藏《祀三公山碑》（“熹”字未损本），陆恢旧藏清初拓《嵩山三阙铭》，陈维岳秋水阁旧藏初拓《夫人程氏塔铭》，俞宗海旧藏初拓《元公暨夫人姬氏墓志铭》合册，沈景修旧藏明拓《伊阙佛龛碑》，龚自珍旧藏《兰亭序》等，多为明清以来流传有绪的名碑善拓，弥足珍贵。

《戚叔玉捐赠历代石刻文字拓本目录》书影

原石拓隋《董美人墓志》册

（陈汉弟、戚叔玉收藏）

名家题跋众多也是戚叔玉收藏碑帖的一大特色。清代以来题跋名家见有王澍、毛怀、顾广圻、张德容、六舟、翁大年、程文荣、朱善旂、沈树镛、魏锡曾、赵之谦、端方、张祖翼、杨守敬、李葆恂、张之洞、宝熙、翁同龢、刘鹗、王瓘、俞樾、叶昌炽、梁鼎芬、吴昌硕、罗振玉、陆恢、童大年、刘体智、金蓉镜、邹安、郑孝胥、曾熙、张謇、康有为、俞宗海、沈尹默、陈运彰等，具有极高的书法和文献价值。此外，不少拓本上还见有戚叔玉本人题签题跋、考校钤印等，由此可窥先生治学勤勉专精之一斑。

戚叔玉碑帖鉴藏印

旧拓《东汉孔宙碑》册

吴昌硕、张謇、褚德彝题跋

长期以来，对于上海博物馆敏求图书馆所藏碑帖，外界了解不多。今承蒙上海博物馆领导和同仁的大力支持，以戚叔玉捐赠为主体，我们十分荣幸地能在“金石书画”第六期举办该馆收藏碑帖特展，共展出善本碑帖八十一种，这也是这批翰墨瑰宝首度与公众见面，意义非同寻常。现择其尤善之本，略作赏介，以飨广大金石书法爱好者。

周《石鼓文》册两种

（明拓“黄帛”未损本）

《石鼓文》传世拓本，国内所见以明代中期拓，第二鼓（汧殹鼓）五行“黄帛”二字未损者为最早，世称“黄帛本”。本期展出上海博物馆藏“黄帛本”两种：一为项源（项元汴后裔，斋号小天籁馆）、何绍基递藏本，后附元人《石鼓文音训》，整纸折叠册页装，有江藩、何绍业题跋。此本被誉为海内公藏第一佳拓，曾入选《上海博物馆藏碑帖珍本丛刊》第二辑。又戚叔玉藏本，王瓘旧藏，江标题签，册末有胡义赞金粉手绘《波崙山馆鉴古图》，以及光绪二十三年（1897）王懿荣观款。

明拓周《石鼓文》册（左右滑动欣赏）

项源小天籁馆、何绍基旧藏

江藩、何绍业题跋黄帛未损本

明拓周《石鼓文》册（左右滑动欣赏）

王瓘、戚叔玉旧藏胡义赞绘鉴古图

王懿荣观款黃帛未损本

像此类《石鼓文》早期拓本，传世十分罕见，近代以来，往往被碑帖藏家视之为重宝。本馆在《金石书画》系列展览第四期和第五期中，曾先后借展过首都博物馆藏张效彬本和故宫博物院藏张廷济本两种明拓善本，本期又同时展出上海博物馆藏小天籁馆本和戚叔玉本，古缘非浅，何其幸哉！

东汉《史晨前后碑》册

（明拓“秋”字未损本）

汉魏碑刻中的明拓善本，是戚叔玉碑帖收藏的一大特色，颇见珍品。此册系张德容二铭草堂旧藏，碑阳、阴全，十一行“春秋行礼”之“秋”字基本完好，首笔未损，十二行“增异辄上”之“增”字“日”部中横完好，下未连石花，应属明拓“秋”字本中的早本。前有张德容、郑孝胥、张伯英、戚叔玉题签，后有咸丰七年（1857）张德容题跋，又有宝熙题跋。明拓多见墨色伤浓者，此本则毡墨至精，字口清晰，且“前后碑一律，固是甲观”（宝熙跋语），洵为不可多得之善拓。

明拓东汉《史晨前后碑》册（左右滑动欣赏）

张德容、蒋祖诒、戚叔玉递藏

张德容、张伯英、戚叔玉题签

张德容、宝熙题跋秋字完好本

北魏《中岳嵩高灵庙碑》册

（明拓“剖”字未损本）

碑在河南登封嵩山，传为寇谦之书。明拓碑阳首行“太极剖判”之“剖”字完好，世称“剖”字未损本。戚叔玉藏有“剖”字未损本二种：一为端方旧藏，民国年间曾经文明书局、有正书局，中华书局等影印流传，惜经割裂，文字未窥全豹。另一种为沈树镛旧藏，后有魏锡曾题跋，即今上博敏求图书馆藏本。此册纸墨古雅，魏氏跋中定作雍乾以前拓。20世纪六十年代初，潘承弼先生曾借此本与存世最旧的陈叔通藏明中期拓本（今藏故宫博物院）校覈后评曰：“虽不能并驾齐驱，尚论今日，已是剖字未损本之翘楚。”

明拓北魏《中岳嵩高灵庙碑》册（滑动欣赏）

戚叔玉旧藏并绘碑图魏锡曾题跋剖字未损本

北魏《始平公造像题记》

（最初拓本）

龙门石窟造像题记数量多达三千余品，最负盛名的当属龙门四品，其中北魏《始平公造像》，尤为龙门诸品中书法之翘楚者。

《始平公》旧拓多为黑地，碑面留有麻点，至嘉道年间将底铲去，字隙间呈现空白，遂精神大失，故世重所谓未铲底本。近年来，随着新材料的不断公布，此类未铲底拓本按碑面文字损泐情况，又可细分出早晚不同时期的版本。其中，以首行“之”字完好本为最早，也最为罕见，此前仅见沪上慕松轩藏有整幅本。近期发现的上海博物馆敏求图书馆藏戚叔玉本，系册页剪裱装，与嘉道年间旧拓《杨大眼》《魏灵藏》二种造像题记合装一册，不仅碑额存， “之”字未损，且因碑面未经洗剔，故笔道模糊之字甚多，确属最初拓无疑，与慕松轩本可并称海内双绝。

最初拓《始平公造像题记》

陈泉、王瓘、沈慈护、戚叔玉收藏陈泉、王瓘题跋

唐《怀仁集王羲之圣教序》册

（北宋拓“慈”字未损本）

北宋拓本，六行“纷纠所以”之“以”字右半起笔未泐粗，十五行“圣慈所被”之“慈”字基本完好，二十一行“久植胜缘”之“缘”字左下未连石花。明代内府旧藏，顺治年间归礼部尚书王崇简（1602—1678），后归温仪。温仪，号纪堂，陕西三原人，王原祁弟子，与王澍同为康熙五十二年(1713)进士，故拓本前后各有王澍题跋一段，两跋皆未见王澍所著《竹云题跋》中著录，可作增补。清末民初，此本又归陕西籍收藏家李逸僧(1878—1942)，册前黏贴有当时陕西金石书画名家宋伯鲁(1854—1932)向李氏借阅拓本的便笺，又有民国十四年（1925）宋伯鲁题跋。1980年，由戚叔玉先生捐赠上海博物馆收藏，可谓流传有绪。

北宋拓唐《怀仁集王羲之圣教序》册（左右滑动欣赏）

明内府、王崇简、温仪、李逸僧、吴乃琛、戚叔玉递藏

王澍题跋慈字未损本

唐《九成宫醴泉铭》册

（南宋拓本）

沈树镛、刘体乾、戚叔玉旧藏，有黄易、张廷济、沈树镛、祝少英、刘体乾等诸家鉴藏印鉴。此系南宋拓本，间有配补。封面有李宗颢题签，翁大年篆书题耑，后有王瓘题跋。清末民初，曾归著名金石碑帖收藏家刘体乾所有。

刘体乾，字健之，安徽庐江人，光绪年间四川总督刘秉璋之长子。所藏如水前拓五十三字本《瘗鹤铭》（汪士鋐旧藏，今藏故宫博物院）、北宋拓《皇甫诞碑》（王懿荣、刘鹗旧藏，今藏故宫博物院）、宋拓《蜀石经》（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初拓《崔敬邕墓铭》（端方旧藏，今藏上海图书馆）、初拓三断本《王居士砖塔铭》（今藏辽宁省博物馆），以及日本三井纪念美术馆藏宋拓《罗池庙碑》（何绍基旧藏）、书道博物馆藏初拓《崔敬邕墓铭》（莫枚本）、宋拓《十七帖》（王穉登本）等，皆为蜚声海内的孤品、珍品。

此册王瓘跋中提到，当时他所见刘健之藏《九成宫醴泉铭》宋拓本已有三种之多。又见日本东京台东区立书道博物馆藏南宋拓龚景张本，龚本后有黄自元题跋，言及刘氏“今乃囊括龚景张、沈韵初、梁太史、王文敏四君所藏宋拓精本，据而有之”。黄自元跋作于宣统元年（1909）三月，上博本王瓘题跋作于光绪三十四年（1908）二月，仅时隔一年，其人收藏的宋拓《九成宫》善本已增至四种，墨缘之厚，真令后人艶羡不已！

南宋拓唐《九成宫醴泉铭》册（左右滑动欣赏）

沈树镛、刘体乾、戚叔玉递藏翁大年题耑王瓘题跋

端方旧藏善本碑帖四种

戚叔玉收藏的汉魏碑帖中，如清初拓《乙瑛碑》、旧拓《耿勋表》、《武荣碑》、以及水前拓《瘗鹤铭》等，皆为晚清名臣，金石收藏大家端方旧有之物。

《乙瑛碑》传世拓本以故宫博物院藏王懿荣、朱文钧递藏明中期拓本为最早，三行“辟雍”之“辟”字“辛”部存三横，世称“辟”字三横本，次则明末清初拓“辟”字二横本。端方所藏《乙瑛碑》善本甚夥，其幕客李葆恂在题跋中曾云：“匋斋尚书出示所藏元明旧拓《乙瑛碑》已十余本，并有明拓全幅整轴，尤为奇特。”

戚叔玉所藏此本，“辟”字二横尚可见，与上海图书馆藏汪鸣銮本时代接近，可定为清初拓，且墨色浓黑，匀净整洁，无涂描之弊。册前有李葆恂题签，后有端方自跋，王壮弘先生在《崇善楼笔记》中曾著录之。

清初拓东汉《乙瑛碑》册（左右滑动欣赏）

端方、戚叔玉收藏端方题跋

“辟”字二橫可见本

端方所藏《瘗鹤铭》善本最著名者，当推何绍基旧藏水前拓八十一字本，民国时期经有正书局石印出版，影响甚广，原本后归美国收藏家安思远。2018年，曾与安氏所藏另外十种善本碑帖，在中国嘉德秋季拍卖会上以近两亿元人民币的总价成交，轰动一时。

本期展出的戚叔玉本，经黄易、庄缙度、端方递藏，有庄缙度、李葆恂、金蓉镜、吴广霈、俞廉三、陈伯陶、张祖翼、王瓘、蒯光典、王闿运、李瑞清、张之洞、杨守敬、王秉恩、文悌等十余家题跋及观款。第三石“未遂吾翔”之“遂”字“辶”底部长捺前端尚存，但已有明显裂纹。以上各家跋语定为出水后初拓本，不过，诸如第二石“午岁化于”之“午”字，第三石“相此胎禽”之“相”字等，笔道均未经剜挖，与传世水前拓本相校，墨采神理，仅隔一尘，当可以水前拓晚本视之，实可宝也。